凡煙小說

第5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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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裏多了兩個傷患, 謝佩韋推了外出的日程, 暫定在家辦公三日。

念澤掉下來的三顆牙齒看著小小的糯米大小, 畢竟嘴裏有了創口,喝水喝奶都不方便,更別提吃他喜歡的各種小輔食了。小孩子並不懂得什麽是受傷,不舒服了蔫蔫一陣兒也習慣了, 等到吃東西的時候就難受, 難免要哭鬧一陣。

奕和特別後悔心疼, 隔三差五就要去看兒子一遍。

然而念澤特別記仇, 看見他就扔東西, 扭頭跑, 更不說吃東西的時候了, 只要他在寶寶房裏, 念澤就哭得嗷嗷的, 那小模樣是又生氣又傷心,誰都安撫不住。

阿姨也不好請奕和出去,看著奕和欲言又止。

奕和只能轉身離開。

監控裏看, 他離開之後,阿姨很容易就把念澤安撫下來。

這讓奕和的情緒越發地不好了。

“小和?”謝佩韋下樓取水果, 奕和正窩在客廳的沙發上耷拉著肩膀,不知道看什麽。

待他走得近了, 發現奕和盤膝坐著, 兩只白嫩的小腳窩在一起, 上面放著一只絲絨首飾盒。謝佩韋正好奇什麽東西這麽珍貴呢, 讓奕和看得這麽認真,真看見了也有些無語。

——盒子裏端端正正地放著念澤掉下來的三顆小白牙。

“不是說過了,已經發生的事就不要去後悔了嗎?他渾身上下哪塊骨肉不是你給他的?不小心弄掉幾顆牙多大回事?”謝佩韋也顧不上拿水果了,先坐下來安慰奕和。

奕和把盒子蓋起來,雙手攏住,面對謝佩韋時就是笑容:“嗯。”

這麽粉飾太平可不行。謝佩韋溫柔詢問:“想不想聊天?”

奕和珍惜每一次和謝佩韋交談的機會。

不是說謝佩韋不跟他聊天,謝佩韋有工作,他也要照顧起居,好容易躺在一起又想做點更親密的事。現在謝佩韋把工作暫停出來跟他聊天,晚上肯定是要加班的。

“想。”奕和很習慣地倒在謝佩韋懷裏,枕著他的大腿,“寶寶討厭我了。”

“他那金魚腦子能記幾天事?”謝佩韋嗤之以鼻。

“我也沒有親自哺乳,給他餵奶。我和女人不一樣。我跟寶寶沒有那種親密關系。”奕和特別後悔,說起來都有些慘痛,“他看見我就哭……”

“沒有那麽嚴重。爸爸也不會給孩子哺乳,也沒聽說孩子跟爸爸不親吧?”謝佩韋輕輕撫摩他的頭皮,讓他舒適安靜下來,聲音穩定充滿了說服力,“小和,還記得你的爸爸媽媽嗎?”

奕和沈靜片刻,聲音也跟著幽沈,仿佛陷入了回憶的夢境:“記得。”

“小時候走路,爸爸會牽著我的手,他的手很大很軟,別人都說不是幹農活的手。”

“我們老家的地不好,下雨就是泥濘,從鎮上回家裏還有一段泥地,我那時候穿著小雨靴……爸爸媽媽沒死的時候,我也有新鞋,透明的那一種,可流行了……我穿著小雨靴陷在泥地裏,拔不出來,爸爸就抱著我……這裏……”

他說這話,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肋下,“特別軟的手……很大,一下就把我抱起來了……”

“我還記得有一次他買了糖,檸檬味的,從口袋裏掏出來,就放在他的手上……”

“我伸手去拿。”

更多的,奕和就記不清了。

謝佩韋微微皺眉。怎麽爸爸留下的都是美好記憶嗎?就沒有各種騷操作?

“就沒有讓你坐在自行車後邊,你的腿伸進車軲轆,他拼命蹬的故事?”謝佩韋也是做過功課的,這個自行車事故在各類父母禍害的故事裏出現頻率最高,其次就是爸爸帶孩子走丟了。

奕和原本陷入回憶很動情,聞言一楞,旋即差點笑出聲:“沒有。我們家沒有自行車。地方太小了,出門走路就行了。地不平,自行車也不太好騎?”奕和也不太確定。

他知道謝佩韋想說什麽。

二人似是心有靈犀,謝佩韋一只手伸過來,放在他胸前,他恰好輕輕捂住,就好像握住了記憶中給予自己最多勇氣的那只手,小聲說:“媽媽打我。”

有些事情是很難啟齒的。可身邊這人是自己的丈夫和愛人,又特別關心這件事。

奕和說這句話的時候,還是有些哽咽:“其實好多事我都記不清了。總有很多理由吧。把衣服弄臟了,不在學校等雨停,淋著雨回家,沒有掃地,沒有倒垃圾……她每天都很忙,我那時候也不懂事,貪玩,挨打也是我錯了……”

他承認自己錯誤的時候,就有眼淚從眼角滑落。很顯然,他心裏是委屈的,只是媽媽的理由太正當,他必須服從整個社會都認同的道理。如果他說自己不該打,他就失去了正確的立場。

“我只記得一件事。”

“那好象是個冬天,天氣很冷,媽媽不讓我出去玩。”

“她在水池邊洗衣服。鄉下沒有熱水器,媽媽洗的是一件紅色的毛衣。她的手也很紅。我不知道是冰水凍紅的,還是那件衣服褪色,或者……是紅毛衣襯出來的紅色……”

“我很喜歡媽媽。雖然她老是打我,但是她也很愛我。”

“她不讓我出去玩,我就蹲在她身邊,看她洗衣服。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時候腦子裏在想什麽,就很無聊,蹲著玩嘴巴……”說到這裏,他突然閉上了嘴。

謝佩韋是了解他的,低頭看著他,看出他藏著的羞澀,問:“玩嘴巴很無聊?”

“很惡心。”奕和小聲說。

“怎麽惡心?”謝佩韋追問。

奕和猶豫了一會兒,才說:“口水吐出來在嘴裏,吐一個口水泡泡,然後嘟嘟嘟嘟……抖嘴唇。噴完口水之後,再吐一個口水泡泡……”他自己也說惡心了,“其實,我就是活該挨揍對吧?”

別人大概會覺得奕和惡心。可謝佩韋天天都要跟他玩口水游戲,親密至此,哪有感覺?

而且,想起奕和小小一個蹲在媽媽身邊,無聊得吐口泡泡,又覺得有一種很搞笑的可愛。

奕和是受過傷害的。

謝佩韋低頭親吻奕和的額頭,又慢慢往下親了奕和的鼻尖和嘴唇,二人交換了一個淺嘗輒止的親吻,謝佩韋才柔聲問:“媽媽打你了?”

奕和眼淚又有兩行落下,這時候就說不出話了。

這件事是他記憶裏唯一過不去的。其他時候被痛打,他都能給自己找到理由,可是,這一次洗衣池邊的幾個兇狠的耳光,讓他始終難以忘懷。那時候他還很小,能蹲在水池邊豎起的一方青磚上,年紀絕不會超過四歲,也許還不到四歲。

不到四歲的孩子,依戀地蹲在媽媽身邊,無聊地玩著嘴唇和口水泡泡,就被突然狂怒的媽媽照臉狠狠抽了幾個耳光,抽得天昏地暗,頭暈目眩,滿臉都是冰冷的水和火辣辣地疼痛。

謝佩韋只管低頭吻他,一個個吻連綿不絕,親得奕和眼窩酸脹,心尖也酸脹。

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。

有什麽好說的?零族人也是男子漢,被你親媽揍了幾巴掌,過去了就完了,你還記仇?

一直到現在被謝佩韋攏在懷裏細細親吻安慰之後,他才忍不住說出心裏最深處的想法:“我一直都記得那時候她手上的水,特別冷……我也知道她辛苦,她很忙,我也不懂事,我很惹人煩……”

“噓。”謝佩韋堵住他的嘴,暫停他的自我厭棄,“小孩子都不懂事,你不惹人煩。”

“我這些天一直都在想,您說的安全感。”奕和眼角閃爍著淚痕,“我對這件事這麽耿耿於懷,大概是因為……我那麽喜歡她,才想待在她的身邊。如果我不那麽愛她,我蹲到別的地方玩嘴巴,吐口水泡泡,就不會被她看見也不會被她打。”

因為喜歡,才想靠近,才會被懲罰。如果不喜歡,不去靠近,就不會被懲罰。

這念頭一直藏在奕和那顆幼小的心靈中,是一種潛意識。他無法看清這件事,當然無法自我剖析開解,只是永遠地深刻地記憶著,想起來就會痛苦。

那他是怎麽做到忍著被懲罰的恐懼,靠近謝佩韋,喜歡謝佩韋的呢?

換句話說,在他默許自己愛上謝佩韋、努力留在謝佩韋的身邊時,就已經做好了被懲罰的準備。

——什麽形式的懲罰,被冠以什麽名分的懲罰,都不知道,也無所謂。

那一天媽媽突然狂怒摔他耳光,不也沒有任何征兆嗎?就因為……他吐了個口水泡泡?

他祈求這份相守的時候,就已經默許了代價。

“現在你知道不是這樣的。”謝佩韋捧著他的臉,給他安全感,“小和,我有很多時間,我也有很多耐心,如果你喜歡我,我也給了你回應,那你的喜歡就是安全的。我不會讓你對我的喜歡變成自戕的利刃傷害你。”

奕和不斷點頭:“我知道,你是講道理的人……”

“但我給你的保證沒有用。”謝佩韋托起他,讓他自己翻身坐了起來,二人四目相對。

“任何一段感情,如果它讓你覺得痛苦,就不是好的感情,不值得你去珍惜,去勉強。如今我們在一起很愉快,你盡可以享受它。如果我讓你覺得難受……你要學會放手。”謝佩韋說。

奕和嘴唇微顫,看著謝佩韋的眼神有了一絲不可思議的渙散,幾乎停止了呼吸。

“呼氣。”謝佩韋命令他。

他才猛地呼出一口氣,再把新鮮空氣吸入胸腔,慢慢恢覆了正常。

“您只是告訴我,我有和您分手的權利,不是在……告訴我,要和我分手,對吧?”

謝佩韋忍不住將他抱在膝上,撫摩他的背心,是安撫也是可憐:“小和。自從了解你對教養念澤的理念之後,我才知道你小時候可能遭遇過什麽。你知道我有些壞習慣……”

被棍棒教養長大的孩子都會有心理陰影,謝佩韋的某些性癖對奕和來說就太過分了。

奕和又是一楞。

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認:“可能也是跟小時候的經歷有關系,才會……特別有感覺。”

他握著謝佩韋的手,說:“我是不是被媽媽打變態了?”

謝佩韋不知道該說什麽。他既然有這方面的癖好,當然也會有這方面的了解。很多人進這圈都是天生的,從小就知道自己的屬性,但,也確實有很多後天的……基本上都和家庭教育有關。

他只能輕輕撫摩奕和的頸項。

這是個非常親昵且具有控制權的動作,以前謝佩韋非常喜歡這麽撫摩奕和。

不過,自從教養沖突爆發,謝佩韋推測出奕和從前的遭遇之後,他所有的性癖都暫停了,這個充滿掌控權的動作也不再用在奕和身上。

現在二人重新溝通達成了共識,謝佩韋才恢覆了從前的姿態。

“不是。小和,這都是天生的。我看見別人行事就知道自己是什麽人,也沒有親自動手才確認。你和我也是一樣的。”

奕和的媽媽已經死了,母子和解根本不再可能。所以,謝佩韋否認了後天塑造的說法。

奕和更悲痛的是另一件事。

“我和我媽媽一樣。我比她更糟糕。”奕和攥緊自己拋在沙發上的絲絨首飾盒,“她只打我身上肉多的地方,會疼會腫,沒有打壞過。我把念澤的牙齒都拽下來了……念澤不會再喜歡我了。”

謝佩韋伸手。

奕和不明所以:“?”

“牙齒給我。”謝佩韋說。

奕和不知道他想做什麽,可問不問都不會改變謝佩韋的想法,他就把盒子交了出去。

哪曉得謝佩韋拿著首飾盒霍地起身,打開窗戶就扔了出去。他這個遠投實在威力強勁,奕和只看見首飾盒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,居然飛入草叢不見了——是的,家裏院子大,夏天更是草木豐盛,經常活動的地方都做了休整,遠處則是置景的花木叢,占地頗為廣闊,盒子掉進去就像大海撈針。

奕和目瞪口呆赤腳下地,呆呆地看著那扇呼呼吹入暑氣的窗戶。

念澤的牙齒……

“留著有什麽用?天天後悔自己不該拽那一下?拽都拽了。”謝佩韋拎住奕和的領口,把他拽回沙發上,轉頭找正在探頭探腦的生活助理,“我要的果盤子呢?”

生活助理連忙把早已預備的果盤和新準備的飲料送上來。

正在茶幾邊擺水果時,門外傳來狗吠聲。

過了十幾秒鐘,大摩二摩爭先恐後地闖進客廳,二摩嘴裏叼著……絲絨首飾盒。

謝佩韋剛剛扔出去的那一個。

奕和驚喜地接過來,順手給二摩餵了片削好的蘋果,大摩很喪氣地趴在地上,發出嗚嗚聲。

一碗水端平的家長奕和又給大摩也餵了一片蘋果。大摩馬上高興地擡頭,叼著蘋果哢擦哢擦吃了起來。

首飾盒上還沾著二摩的口水,奕和想要拿紙巾擦幹凈,一只手就伸了過來。

“我想留著。”奕和第一次反駁謝佩韋的意見。

“可以留著。我來保管好嗎?”謝佩韋那只索要的手中途改道,抓了抓奕和的頭發,“等念澤長大了,懂事了,咱們一家三口可以說說小時候的故事,也算是個紀念。現在總是看著這幾個小糯米後悔自責就沒必要了。”

“許多人都說,孩子才是最好的老師,養育孩子可以治愈自己,完善自己。念澤沒有降生之前,我也不大明白這是打的什麽機鋒,念的什麽歪經。”

“現在我有些明白了。”

“小和,爸爸媽媽都不在了,你現在也做了爸爸。過去的事情不能被彌補,咱們下一代好好的,做個好爸爸,有個更好的家庭,就算是跟自己講和了,補償給自己了。”

他將奕和整個籠罩在懷抱裏,輕巧地取走了奕和手裏的首飾盒:“如果今天媽媽站在你面前,跟你說對不起,小時候不該打你,你會原諒她嗎?”

奕和光聽著他說這句話就不行了,不斷點頭:“會。但是她不會說對不起,她沒有錯……”

“等奕和長大一點了,懂事了,你會跟他說對不起嗎?”謝佩韋問。

奕和一楞。

“我會。我跟他說對不起,我真的很後悔……”

“他也會原諒你。”謝佩韋肯定地說。

任何話到了謝佩韋的嘴裏,都突然變得非常有說服力:“他是你的小朋友,他愛你。”

奕和一時間百感交集,來不及想哭,大摩二摩已經啃完了蘋果,雙雙在二人膝下打轉,索要更多:爸爸們,汪汪!給蘋果!撿了東西不給獎勵的嗎?汪汪!

奕和只得先彎腰給大摩二摩分蘋果,左手一只狗頭,右手一只狗頭。

謝佩韋則給齊璇靖打電話:“你想想有沒什麽店或者機構可以提供服務,我要把念澤的三個牙齒保存起來……對,起碼保存二十,不,三十年吧。那時候念澤應該也有老婆了。”

這種史詩級家庭軼事(笑話),當然要跟未來的兒媳婦一起分享。謝佩韋覺得我真是個好公公。

奕和頓時後悔了:“要不,還是扔了吧?!”

我也是公公啊,我這個公公不要面子的啊?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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